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杜佳

趕夜車往平遙縣,臥鋪都是三層床,朋友幫我買了最高一層,說行李會比較安全。中間和第三層的床,窄得無法安坐,躺下是唯一選擇。人來人往,偶爾看看行李,一夜睡不好。

平遙古城,聞名已久,一直想去遊覽。而現今中國,我已早有準備,此地必已「打造」成為觀光賺錢勝地,舊日之文化風俗,必早已消失殆盡。此地曾經「匯通天下」,有中國第一座票號「日昇昌」,之後陸續有票號二十多家。滿清一代經濟命脈,皆於此地。也許,我一心去憑弔,是令自己死心,證實華夏在此地已亡,就如平遙於滿清,只殘留一座古城,一副軀殼。

據說這地只有騙子是真的。在火車站前,有兩人一直問我要往那裡,我說要去古城青年旅舍。他們說要十元,我說五元吧,心想這樣短的距離,他也賺不少了。兩人猶豫一陣,商量了幾句,便答應了。這時另一位大嬸上車,引擎才發動。剛開車我就知道他不是載我去旅館,旅館在南,車往西走,五分鐘後,來到長途巴士站,大嬸在這裡下車。我問是不是到了,司機說是。OK,Fine,我扔下兩文錢在坐位上就走了,其實信用在這裡有何用?

來到城門前,清晨時份,路人稀少,總算有點空隙,給我幻想舊日門前景緻。穿過東門,進入古城當中,遊人未醒,店家大多打烊,薄霧中,只有大街若隱若現,明清世界,在黑白灰中間。如往昔俠客,我借問身旁的老人,找出客棧位置,提起行裝,向著平遙市樓而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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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,相約了屋主在樓下等,剛好來了一對西班牙情侶,一行四人便到附近吃燒烤。面對陌生人,總是無法自在,自小如此。獨自旅行,逼自己面對,希望改善,但每一次,還是覺得腼腆。情侶隔天要到兵馬俑,我教了他們找正確的車,別誤上了非官營的巴士。他們已經環球八個月了,在南美更是一直坐便車,一個月便穿越了整個洲。

「誰說不能帶老婆行走江湖,很多事,事在人為。」看著他們兩人闖蕩,耳邊又聽到《東邪西毒》的對白。

於是隔天,聽著這一部電影原聲帶,騎著單車,在西安城牆上漫遊。我看到石磚上有些文字,那是明代為保證石磚質量,朝廷要求生產的城磚必須註明府、州、縣、總甲、甲首、小甲、制磚人夫、窯匠等名字,以便追究責任。我摸著這些名字,想像他們曾經在華夏的某處,生產這種石磚,那是一個現在難以想像的時代,沒有電腦,沒有機器,萬事萬物都是用血汗所造。長安已去,現在的城,是明代留下,惜只餘下殘驅。城牆經百年已不毀,於新中國,已是萬幸。追憶唐代芳華,只能到日本奈良平城京,那裡,是仿唐長安和北魏洛陽已建。

火車站,還是髒亂,跳上火車,往北而去,下站,山西平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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旅居澳洲兩年,曾在龍蝦工廠上班。那時,租住了一位澳洲太太的家,她也是我的同事,每天開著一輛紅色舊吉普車,相當有型,她卻笑說只是車還沒壞,所以一直在開。

她和先生喜歡亞洲,每年聖誕,總會坐郵輪去一趟。中國,也走遍大半,兵馬俑是她們看過最震撼的景致,當天對話的表情,至今未忘。

博物館不大,共分三館,每館約一個足球場大。走到能近看秦俑的地方,據聞每個秦俑,樣子不同,到底是否真人塑造,是千古之謎,恐怕只有嬴政才知曉。定神看著,每個面貌果真不同,當年工匠的技藝真是不凡。接著要看的,是不銹青銅劍。它在二號館,慕名而來,沒有失望,劍身還是相當光亮,紋理細膩,難以相信已經有二千件歷史。

兵馬俑、秦皇陵和青銅劍的製作工藝,相當先進,至今很多謎團尚不能解。吾認為秦朝能有此工藝能力,實是多得春秋戰國幾百年之分裂。各自為政,彼此競逐,百家爭嗚,無論從哲學學術,到軍事工業都是如此。

譚嗣同《仁學》:「二千年來之政,秦政也,皆大盜也;二千年來之學,荀學也,皆鄉愿也。惟大盜利用鄉愿,惟鄉愿工媚大盜」。的確,秦皇統一,功名極盛,開創新時代,卻是禍比福多的時代。嬴政集結箇中精英,為個人享用,之後滅絕。自始,華夏無論那一方面,皆無法超越春秋戰國,政治也逃不出集權的路。直至二千年後,比秦朝更厲害的新中國,將僅有的文化摧毀,之後萬劫不復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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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個日黃曆上面寫住 驛馬動,火迫金行,大利西方。」電影《東邪西毒》,張國榮的最後一句旁白。

於是,半夜,我來到西安。依據德國女生給的英文地址和指示,來到城門南邊,找了十來分鐘,問了便利店店員,仍是一臉迷。

「英文地址在大陸,根本是廢物。」我心想。

錢還是不能省,只好坐的士。五分鐘後,我和司機回到原點,只能硬著頭皮問司機借電話。司機和德國女生講了兩句,便把電話塞給我,說聽不懂英文。「Yes, I can’t find the way…」德國女生一再教我,但我還是無法明白怎去她家,最後唯有求她來接我,幸而她一口答應。

放下五元,下了車,心想「半夜時份,背著大背包,很易成為目標。」這時,抬頭一看,門牌寫著「省政府」,安全之地,非他莫屬。十五分鐘後,有位高個子女生在遠方向我招手,總算不用流落街頭。

看她一臉倦容,肯定是被我吵醒,對她表示萬分歉意。轉過幾個街角,看到都是些舊工廠宿舍,原來她住在這裡,難怪如此難找。她略為介紹過房子設施便去睡了,我也累了,折騰一整夜,行裝也不整理,脫去外套,沈沈睡去。

隔天,排著長隊,坐巴士到兵馬俑,那是必到之地。出發選在古長安,原因正是它為西進起點。課堂上,一直會偷看歷史書,千年的絲綢之路,張騫、班超通西域,當在那時,印在腦海。加上,長安在華夏曆史舉足輕重,漢、唐和宋,三個輝煌朝代中,兩個都在此建都,吾愛歷史,自然必要到此。

唐朝華清池,本也考慮順便一遊,可惜,坐在車上,看著週遭已是現代建設,古長安之風,已一去不返,唯有寄望,兵馬俑真的如傳聞所言,令人震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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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來,優柔寡斷。猶豫,是否應記下這段經歷。來到英倫,交朋結友,總會問,為何以來,我總會語塞。
其實,只是怕會嚇到別人,又怕,誤以為我自命不凡。總想默默做完我想做的事,絕不是要實現現今變得廉價的「夢想」,其實,只求滿足內心的渴望而已。

「環球一週,唔坐飛機,就係咁簡單。」

小學時,第一次讀到馬可波羅。腦海出現一片沙漠,地平線上的一點黑影,愈來愈近,是他,騎著駱駝,經過絲路到達西安。
兒時記憶,一直纏繞著我,成為潛意識。也許,亦因為火星星座位於白羊,愛冒險,反叛,渴望認識真實世界,令這念頭揮之不去。可惜,一直不敢面對,亦沒想過,會有勇氣去實現這件事,畢竟,在我身處的環境,冒險是會遭人鄙視。所以,我只曾在好友前戲言。

「我們中學畢業後,去學廚一年,之後邊打工邊旅行。如何?」他,也爽快答應,但我們心裡都明白,那是空想。

直至看到紀錄片《熊人》,閱畢《阿拉斯加之死》,驚覺孤陋寡聞,世上竟有同道人。他們所想,甚至比我更瘋狂,亦有勇氣去行動,心中慚愧,亦有感觸,於是決定去澳洲一趟,終於明白,其實我並不孤單。在澳洲,與好友各自修行,但總算達成當初的戲言,至少,我們曾經一起在外地闖盪。

環球一週,是在農場時興起的念頭。在那裡,遇上一位大叔,只來工作一週,每天都騎摩托車上班。他離去前一天,告訴我他曾騎車在歐洲旅行,每到一個小鎮都會逗留,這樣看,才是歐洲真正的風景。那刻,我想起的,卻是中世紀遊俠在歐洲浪蕩,行俠仗義的傳說。然後,不離開地面,只坐車坐船,穿越絲路的馬可波羅回來了。

「唸唸不忘,必有迴響。」

《一代宗師》這句對白,對於我,是經文。蟄伏兩年,完成些俗事,踏入另一個江湖。出發地,是馬可波羅的終點,西安。為自己撰寫西遊記之起點,亦是終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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